第74页 初
黎宝握着白布的手指渐渐收紧,脸颊上浮现出咬肌。秦应看见了,拍了拍黎宝的手。黎宝回过神来时,白布已经被秦应拿走,重新盖在陈庆君脸上。
黎宝从涌来的自媒体中挤出来,没再管秦应是不是难以脱身。他躺在早已断电的壁炉旁,将自己蜷缩起来。
“杀了她,杀了他们!”
久远的声音从回忆尽头奔来,越来越清晰。
癌变(01)
“杀了她,杀了他们。”
带着哭腔的,稚嫩的声音,在男孩脑海中回荡。
秋犁市的深秋,阴雨不断,冷风阵阵,寒冷轻易钻入单薄战栗的身体,在骨髓里肆虐。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长袖t恤,裤子是早就过时的塑料布马裤,脚上一双灰扑扑的拖鞋,站在平房的屋檐下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这条街叫荷边街,是秋犁市最穷最乱的平房区,住在这条街的都是生活没着落的穷人,对穷人来说,冬天是最难熬的。往年,每到12月,男孩的酷刑就到了,而今年,老天仿佛故意要折磨他,让他死在这个冬天,才11月,就来了好几波寒流。
有人骂骂咧咧经过,嘴上每句话都带着脏,骂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,骂工作又被人抢走了,骂肉涨价买不起,骂自家孩子开着小太阳浪费电。男孩抖得太厉害,他们不由得看过来,啧啧两声,“哟,又闯祸啦?”
男孩用力搓着双手,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,“曹,曹阿姨,李叔。”
“真可怜。”他们露出同情的表情,事实上却并不同情这个冻得话都说不清楚的男孩。他存在的唯一意义,似乎是让他们欣喜地发现,自己过得还不算惨,对家里的孩子也不算差。
虽然他们工作黄了,没钱做点有营养的饭菜,买不起保暖的厚棉服,但至少还是人。
两人心情迅速好了起来,甚至朝男孩招手,“阿姨家今天炖鸭子,来吃啊。”
男孩又冷又饿,脑子转得非常慢,听见有吃的,本能地挪动脚步,急切地跟上去。那二人没想到他会跟来,连忙嫌恶地摆手,“去,去,我们可不敢招待你,谁知道楚群会不会发疯?”
男孩吃了闭门羹,那扇和他家差不多破烂的木门在眼前“砰”一声关上时,他吓得清醒了些,片刻后,低下头,缓慢地朝巷子外走去。
巷子外,也还是平房,都说这些平房快要拆迁了,到时候每家每户都能领到几百万,再也不用过穷日子。一阵冷风吹过来,男孩紧闭着眼哆嗦。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经过,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陷进一个水坑,溅了男孩满身脏水,那些脏水就跟有生命似的,迅速爬在他身上,吸食他仅剩下的温度。
三轮车司机探出头,看见是男孩,嘿了声,“是你啊?好路不走,挡啥路啊?”一旁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。
男孩得到的只有奚落,仿佛被溅脏水是理所应当,是穷人们乏味压抑生活中的一丝调剂。
男孩面无表情地往前走,他已经麻木了,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。自他有记忆以来,他就生活在荷边街,住在破平房里,楚群和周凡是他的母亲和父亲,楚群身体不好,生了周宝鹤之后就没再工作了,周凡打零工,有时带一把钱回来,有时两手空空。
男孩是家里的长男,照顾弟弟和妈妈是他的责任,挨爸爸的打是他的义务,他熟练地干着一切家务,小时候是给弟弟换尿布、洗澡,大一点是烧饭洗衣。他穿着父母不要的衣服,很大很空,他学会了针线活,好歹改一下能穿,但再灵巧的手,也不能凭空生出棉花,他没有厚一点的衣服,长袖t恤哪怕叠了一件又一件,还是冷得受不了。
今天,他太冷了,开口问楚群要二十块钱,他和卖二手的小贩说好了,对方可以用二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他一件黑色的棉服,虽然棉服很脏很旧,不知道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,但没有关系,他可以将它洗干净,有了它,今年冬天他就能熬过去了。
可是听他说完,楚群勃然大怒,一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,骂他是白眼狼,败家子,不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。正是饭点,他却被赶出家门,楚群让他站在墙边思过。至于饭,犯错的人没有资格吃饭。
平房的墙并不隔音,他听见里面盛饭舀汤的声音,楚群继续数落着他的不是,骂他把家里的钱都吃没了。可是他吃得很少,知道吃多了会被骂,所以几乎每一顿都只吃半碗,菜也不敢夹,等到大家都下桌了,才迅速将剩菜倒进碗里,连葱子花椒都一并吞下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