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页 喜
韩非心生激动,他低下头,看着那车竹简,他在韩国写了太多年,写了改,改了写,手稿堆满了一间屋子。但韩王从来没看过,公子安嘲笑他是口吃之人,韩国贵族在宴席上拿他当笑话讲。
现在政弟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这些竹简将被放进一个叫石渠阁的地方,一个让天下人都能读到的地方,他的文章,终于有人看了。
“政弟。”韩非深吸一口气,声音还是结巴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师兄谢你。”
“这间偏厅,是给师兄一个人用的,”嬴政把韩非带到矮案前,“师兄,这里以后就是你写书的地方,政让人在旁边收拾了一间屋子,你住那里。白天在这里写书,晚上政来找你,一起下棋。”
守门侍卫后来跟人闲聊时说,那天夜里偏厅的灯亮到很晚。他从门缝里看见那个口吃的韩国公子蹲在牛车旁边,把竹简一卷一卷搬下来,分类,编号,封口处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。一边搬一边自言自语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。
韩非的在《大秦月报》上发表那天,咸阳下了小雪。
头版头条是嬴子楚写的编者按,二版是粮价表,三版是赵姬的农事指导,四版是法令辑要。韩非的《五蠹》被李斯安排在法令辑要那一版,和秦律答疑并排。标题下面署着“韩非”两个字。
李斯把那份报纸放在案头,他的案头一直放着当年在兰陵学馆时,嬴政送给他的那卷《商君书》抄本,竹简已经翻旧了,封口处的麻绳换了三次。他把报纸叠好,和那卷《商君书》并排放在一起。《商君书》是法家的源头,《五蠹》是法家的延续。
李斯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正落着雪,风裹着细雪从窗棂缝里钻进来,落在窗沿上,几粒飘到案角,洇在报纸边缘,融成一个小小的水渍。他把那份报纸往旁边挪了挪,没有擦掉那片水渍。
韩非的文章印在八千份报纸上,发到函谷关内外六郡,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到。而他从楚国上蔡的米仓走到兰陵学馆的藏书室,从藏书室走到咸阳的印刷所。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编竹简的楚国小吏之子了。他是秦国的印刷所所长,旬报的责编,太子府的谋士。
韩非是著书的人,他是把书印出来的人。没有他,韩非的文字只能躺在竹简上,和那些被韩王扔在案角的《五蠹》一样。有了他,这些文字变成八千份报纸,飞过函谷关,落在天下人的案头。
李斯明白了嬴政那天在城门口说的话,“印刷是舆论,舆论是权力。”权力是把值得印出来的东西印出来,而他知道什么是值得印的。
李斯把那份报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标题下面那个署名,接着他把报纸放回案头,他坐下来,开始排下一期的版样。
窗外,咸阳的雪还在下,印刷所后院里,田仲刻版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纸已经裁好了,下一期的版样上,“诸子百家”专栏的右栏还空着。
李斯在栏目名旁边用朱笔写了两个字:待稿。
偏厅的灯还亮着,韩非蹲在那车竹简旁边,一卷一卷分类、编号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红,但动作很轻,每拿起一卷都先拍掉封口处的浮尘,再放进对应的书架格子里。
嬴政站在廊下,隔着窗户看了片刻,没有进去打扰。他对身后的侍者说了一句:“明天多送一盏灯过来,师兄写书,一盏灯不够。”
侍者应声退下。
雪落得更大了,偏厅那扇新糊的窗户上,映着一个伏案的身影。
。。。。
韩非入秦的第三天,嬴政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筹建石渠阁。
那之后就是几个月的筹备期,少府旁边的旧库房被腾出来,田仲带着墨家弟子在库房里装书架,相里勤从冶铁坊调了一批铁钉加固屋梁。
许行从试验田边挖了几棵泡桐苗移栽到库房门口,说等石渠阁正式落成的时候树就长高了。
韩非每天蹲在偏厅里给竹简编目,李斯把石渠阁的方案全文刊登在旬报头版,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阁成之日,天下人皆可入阁借阅。凡天下人写的书,石渠阁都藏。”
提出来石渠阁的那天,嬴政站在右首,把方案逐条念出来:“秦国已经有了纸,有了印刷术,有了旬报发行天下。但还没有一个地方,把天下的书装进去。荀子先生的学问、韩非师兄的著作、墨家的光学力学、农家的选种轮作、少府历年积累的匠作图纸、廷尉府修订的秦律条文,这些东西散在各处。整理起来,就是一部完整的秦国治国方略。孤想建一座石渠阁,把这些东西收进去,编目、校勘、整理成册。”
嬴子楚问他打算建在哪里。
“少府旁边,原是几间旧库房,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。暂时存放第一批从稷下学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