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页 喜
三个郡。”
099接过旬报,扫了一眼更正声明那块版。留白很大,声明就一小段,干干净净地钉在那儿。她又拿起商报,翻了翻,嘴角动了一下:“李斯这条更正声明登得好,留白也好。”
“是父亲的主意。”嬴政头也不抬,“留白是父亲让留的。”
099闻言,没说话。嬴子楚在邯郸当了好些年质子的日子,一个人在最深的泥里滚过一遍,比谁都清楚信任是怎么丢的,又是怎么捡回来的。
她把商报放下,换了个话题:“吕不韦这份商报的布局,你怎么看?”
嬴政指着物价表:“吕不韦不是在办报,是在养习惯。读者习惯了免费,以后收费就没人看了。”
“可商报不收钱,他怎么赚?”099故意问。
“商报不靠报纸赚钱。”嬴政说得笃定,“商报上的商路信息能帮人省钱、帮人找买家。读者拿着商报去走商路,商路就走成了吕氏的商路。”
099听着听着,笑了一下。
嬴政问:“阿娘笑什么?”
099解释:“笑你们两个,习惯可以改,信任丢了捡不回来。”
嬴政把那两期物价表又并排放在一起,指了指上面的字:“所以吕不韦免费发,我们收费。阿娘你看,商报的物价表比我们多三个郡,但每一期采集人都是‘吕氏商号账房’。我们只有咸阳一地的数据,采集人是‘少府’。”
嬴政又想了想说:“采集人的名字,比采集范围更重要。读者分不清数据准不准,但读者分得清采集人是官府的还是商号的。”
099笑了下,目光落在嬴政脸上:“你今天跟李斯说‘更正一条对的声明’,这招跟谁学的?”
“跟阿娘学的。”嬴政说得很自然,“阿娘以前在兰陵种地,垄挖歪了,不会把土填回去。在歪垄旁边重新挖一条直的,让人看直的比歪的好在哪里。”
099在心里想:他把赵姬的歪垄和李斯的更正声明连起来了。这是在兰陵三年,每天蹲在田埂上看出规律了。
油灯又缩了一截,099伸手把灯拨亮,有换了个话题:“李斯和吕不韦这场仗,你打算看到什么程度?”
嬴政思考着,说:“看到他们自己学会办报。以后不止是李斯会办报,吕不韦也会办报。不止是旬报和商报,以后还会有农报、军报、学报。报纸多了,每个人都能在报纸上找到自己要看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:“到那一天,秦国的报纸就不只是秦国的喉舌,是秦国的镜子。”
099怔住了,她盯着这个快八岁的孩子,声音放轻了:“这个想法好,叫什么名字?”
“石渠阁。”嬴政说,“荀子先生在兰陵教政儿,学问要像石渠里的水,流到天下各地。报纸就是石渠。阿娘以前说过,舆论是一门学问。这门学问,以后就叫石渠学。”
099笑了,嬴政已经学会了融会贯通,把荀子的教学内容和灵活运用上了。
荀子在兰陵教他‘学问要像石渠水流遍天下’。他把这句话变成了秦国的新闻战略。石渠学,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。
099拿起那份更正声明,又看了看商报上密密麻麻的物价表,想起很久以前,其实也不算很久,但在她原来的时间线上,那是五千多年后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没出发,还在星际的培训基地里,每天被灌一堆历史数据。
有一堂课讲的是信息传播史,教员在屏幕上放了一张图:从驿道到报纸到无线电到星际通讯,信息传播的速度每翻一倍,社会的权力结构就重新洗一次牌。
教员说,谁掌握了信息传播的节点,谁就掌握了定义现实的能力。
099把报纸放下,对嬴政说:“政儿,石渠阁这个名字取得好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石渠里流什么水,比石渠本身更重要。水是清的,镜子才照得清楚。水是浑的,镜子照出来的就是歪的。”
嬴政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两份报纸又摊开,并排放在案上。
他思考后,说:“吕不韦的水是浑的,他的物价表再全,采集人是商号。我们的水是清的,所以我们敢留白。清水的力量比浑水大。阿娘,石渠阁的第一条规矩,政已经想好了:水必须是清的。报纸上每一个字,都要经得起任何人查。”
099笑着点头,嬴政在两条报纸的缝隙里,找到了石渠阁的第一条原则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油灯又拨亮了一点。